长安,长乐宫
刘邦宴请诸侯,同时对平城之战的有功之臣进行大举封赏。
琢侯郦商改封为上党郡公,享食邑五千二百户,季布则被封为曲阿县侯,增加了一千二百户食邑,凡前后食邑享四千二百户,接近了郡公爵的门槛。
而郦坚也增加了三百户的食邑,享食邑八百户,随刘如意出征的李左车则被封为六百户的亭侯,邵冲也得偿所愿,得以封为五百户的亭侯。
而柴武,靳歙等诸部将也没有薄待,同样增加了食邑。
之后,又有周勃、樊哙等部的将领有人封侯。
刘邦宴请完汉家诸侯,则是在宦者令籍孺等宫人的陪同下,返回了后宫。
而随着汉家功侯离开宫苑,整个长安城也笼罩在汉军大胜,活捉单于之妻阏氏的巨大喜悦当中。
尤其是对代王的评价,可谓誉满关中。
代王当真是天下少有的贤王,文武双全,智勇兼备。
与此同时,长安城中的街头巷尾,闾里酒肆,也都对代王领军深入草原,奇袭单于的事迹交口称赞。
先前代王推出如意纸,雪花盐,已在整个长安城中造成了巨大的反响,贤名轰传,而这一次更是智勇兼备,活捉单于之妻阏氏,这等贤王,威德远播,气度实在让人心折。
而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场举国关注的汉匈大战的捷音,将传遍整个天下郡国。
代王之名,迟早威震华夏。
长乐宫,永宁殿
戚夫人已经等候多时,见到刘邦在宫人的簇拥下进得殿中,笑意嫣然地迎上去,唤道:“陛下,您回来了。
刘邦笑道:“回来了,让爱久等了。”
戚夫人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,为刘邦更衣。
“陛下,听说如意他在代北立下了大功?”戚夫人问道。
刘邦笑呵呵道:“是啊,如意这孩子,亲率骑军,深入大漠,立下了大功。”
提及此事,刘邦仍有些兴奋。
戚夫人芳心同样欣喜不胜,但脸上却现出担忧之色,道:“陛下,如意他领军打仗,这也太凶险了。”
刘邦温声道:“长途奔袭,是不少凶险,我看战报上说,不少军卒因病殁于王事,如意在奏疏上说,请立军医制度。”
提及此事,刘邦心头仍有惊讶,如意真是天生的将帅之才,爱兵如子,不骄不躁。
明明立了这般大的功劳,还能想到将士长途奔袭的疾病医治之事。
戚夫人道:“如意他什么时候回长安?”
“我已经召他回长安了。”刘邦笑了笑,手开始不老实起来,探入戚夫人的怀里。
戚夫人脸颊有些泛起红晕,但又道:“如意这一去,小半年,臣妾都没见过他。”
刘邦也不知拨弄着什么,道:“是啊,朕也小半年没有见爱姬了。”
“陛下~”戚夫人娇嗔说着,娇躯就有些颤栗,美眸中泛起丝丝缕缕的雾气。
就在老流氓和戚夫人温存之时,长秋殿中则是气氛低沉,如喪考妣。
吕泽趁着这次入宫,也来到了长秋殿探望吕后。
吕禄将吕泽迎入殿中,这位建成侯昔日的幼子,遭遇家中巨变,明显沉默寡言了许多,只有那双眼眸愈发阴鸷和幽沉。
吕后急切问道:“兄长,外面的事你可听到了?那贱婢之子当真活捉了阏氏?”
直到此刻,吕后仍不愿意相信。
吕泽叹了一口气,道:“妹妹,代王此行冒生命之险,亲自率军深入草原,斩杀胡寇,立下了滔天之功,有大功于汉室。”
吕后道:“我听食其说,那贱婢之子还要练两万人的骑军?兄长,决不能让他训练骑军,那时候,他一旦起了歹心,拥兵自立,我和盈儿可如何是好?”
吕泽摇了摇头道:“想要阻挠代王统帅骑军,这...几乎不可能。”
吕后道:“兄长,如何不可能?”
“不论是代王拥兵自立,还是阻挠代王拥兵,都不可能。”吕泽直接击碎了吕后的幻想。
吕后闻言,急声道:“兄长,难道就没有法子遏制代王之势了吗?”
吕泽道:“妹妹,事到如今,你还不明白吗?如今代王立下了大功,这次汉匈之战,他大放异彩,不论是陛下,抑或是汉家功侯,都不会再见妹妹肆意打压代王的。”
吕后面色惨白,神色顿时颓然几许。
吕泽道:“妹妹也无需担忧,这天下的仗不可能让代王一个人打完,淮南王英布三五年,定然造反,到时候我和盈儿前去征讨,必不使代王专美于前。”
吕后闻言,强颜欢笑道:“三五年?只怕那贱婢之子都入主东宫了。”
吕泽道:“妹妹,代王愈是英武,那些儒生文士愈是不喜,打天下需要武将,治天下还是需要儒士的。”
吕后闻听此言,心头的担忧稍稍去了一些,道:“兄长,我想让盈儿拜叔孙通为太子太傅,教授盈儿儒学,兄长觉得如何?”
吕泽点了点头,道:“叔孙通乃当时儒学宗师,门生弟子众多,如果太子能得他辅佐,贤能之名必将随儒生传至天下郡国。”
吕后闻言,眉眼涌起欣然之色,“兄长,也正是这番用意,最近盈儿在那弘文馆颇得贤士拥戴,当趁热打铁,让天下儒士皆投之盈儿麾下。”
她可听说,那个贱婢之子对墨家的泥腿子十分亲厚,盐务司也多录用墨家,法家之门徒,儒生百不敢一,以至于弘文馆中的儒生颇多牢骚。
原来,因为刘如意在年初开春的盐务司试吏之试中,所出之题多重实务大略,而非空谈礼仪文教,让一本《诗经》,《论语》,贯穿半生所学的儒生颇不适应。
长安城中有儒生私下说,代王重法墨之道,几有前秦以吏为师之象。
吕泽点了点头,道:“但也不可过于宠信儒术,否则,也为陛下和诸君侯所不喜。”
吕后笑道:“等淮南一反,盈儿率兵征讨,也有了军功了。”
吕后提及此事,“兄长,你说我让人告发英布谋反,激其提前反叛,如何?”
吕泽闻言,脸色变,急声道:“不可!”
吕后面色疑惑不解:“为何?反正英布早晚都要反,不如趁早逼反,朝廷挟大胜予以讨伐。”
“妹妹有所不知,朝廷刚经大战,军士疲惫不堪,府库空虚,亟待补充,妹妹让人告发英布谋反,朝廷一来没有提前准备,难免手忙脚乱,二来,诬告国家藩王,引来天下人讥议。”吕泽道。
吕后闻言,心头不无失望,“那现在如何?等着英布造反?”
“只能等,英布见朝廷大胜匈奴,定然隐忍蛰伏,磨砺爪牙,但知朝廷疑忌自己,造反势在必行。”吕泽笃定道。
吕后点了点头。
就在吕氏兄妹为代王崛起之势而忧心不已之时,张良也回到了韩国公府。
对于张良而言,这一次随刘邦远征晋阳,一样是舟车劳顿。
张不疑迎至门外,掀开车帘,随张良进入后宅,语气当中不无欣喜地问道:“父亲大人,听外间人说,代王这次随陛下出征,立下了大功?”
张良道:“是啊,代王先和卫国公定计,计诱韩王信叛军和匈奴胡寇南下,而后更亲自领军深入草原,奇袭匈奴单于王庭,战获颇多。
张不疑由衷赞叹道:“代王真是一代雄主。”
张良笑道:“雄主不雄主的,这也是你能乱说的?"
“这不是只有父亲在。”张不疑嘿嘿一笑。
张不疑道:“父亲,代王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朝廷如何奖赏他的?”
“代王已经是王了,朝廷还想如何封赏?”张良讶异道。
张不疑心头就有些失望。
可以说,此刻的张不疑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代王粉。
张良微微一笑:“有些事急不得。”
改换太子一事,不能急,而且代王年岁还小,等羽翼再丰满一些,那时候再提改立太子,对吕氏外戚的刺激也能小一些,从而最小地引起国家动荡。
张不疑道:“父亲,我想到盐务司做事。”
“哦?”张良目光审视着张不疑,问道:“去盐务司?上次试吏之考,你没有去?”
“那时候还没有去。”张不疑道。
张良道:“盐务司既然用试吏之法,那么不可能为你一人坏了规矩,不过你要到代王身边做事......”
张不疑道:“还请父亲成全,在代王面前说上几句话。”
张良眉头紧锁,陷入了犹豫。
他其实不想自家儿子参与这等凶险的夺嫡之争,他韩国公的爵位已经可保后世子孙五代无忧。
但不疑显然也想要有一番作为。
“父亲大人,鸟随鸾凤飞腾远,人伴贤良品格高,孩儿想跟着代王做事,也好锻炼才能,不辱没我张家的门楣,将来能照顾弟弟妹妹。”张不疑道。
张良闻言,叹了一口气,道:“难得你有这番孝悌之心,只是此事需要从长计议。”
“父亲大人如果担心吕氏的记恨,如今那吕皇后已废为夫人,吕氏外戚势力为之一缩,不足为虑了。”张不疑道。
“你这话就错了。”张良摇了摇头,感慨道: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啊。”
张不疑闻言,低声道:“那父亲以为代王来日......可成事乎?”
张良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意味深长:“帝位,刘氏诸子有才德者居之。”
张不疑闻言,心头愈发困惑。
代王才德无双,长安人尽皆知。
张良摇了摇头道:“诸子年岁还小,未来的事,不好说呢。”
以他来看,太子仁厚,随着天下安治,文风昌盛,必然也有一批人支持,纵然真的被废黜,诸王并起,齐王一系也定然角逐东宫之位。
这种局面,代王如何破之呢?
张良也很好奇。
瓒国公府,萧宅——
萧何从宫中出来,在书房中落座下来,将窗户打开,微微散着身上的酒气,心头仍有些震动。
代王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,陛下允其在燕地编练两万骑,难道真的要为废太子做准备了?
要知道,此刻的吕皇后已经被废为夫人了。
只要扶戚夫人为皇后,而后以一句子凭母贵,母非嫡妻,其子何堪大位,就能破解礼法之厄。
萧何思忖着,倏然自失一笑。
如今的大汉百废待兴,还有不少政务等着他去处置,他如今年事渐高,只怕再有个七八年就致仕了,这头疼之事留待后继之相头疼。
与萧何陷入思忖同样的一幕,在汉家功侯回返府上以后,皆是议论在长乐宫偏殿中的盛况。
这无疑是最好的政治风向标。
代王不仅深受陛下器重,而且还将拥有自己的骑军,羽翼丰,不惧吕氏外戚功侯势力。
可以想见,随着汉匈后期的持续战事,代王将率领不少军将立下功劳,势力范围与日俱增。
另一边儿,正在东城一座茅草屋里,正和召平隔着一方棋盘对弈的蒯彻,自也在这等京中舆论中听到了汉皇凯旋,代王立下殊世之功的消息。
召平手捻颌下胡须,感慨道:“代王可真是贤王,向使始皇帝有这等贤王为子嗣,也断不会二世而亡。”
蒯彻沟壑丛丛的脸上现出欣喜之色,感慨道:“深入草原,奇袭单于,的确出人意表。”
召平感慨道:“本是一盘死棋,愣是让代王给盘活了。”
作为前秦旧臣,又是丞相萧何的好友,故东陵侯召平对大汉的政治朝局,可谓洞若观火。
蒯彻道:“代王非常人也,自不可以常理揣度。”
“如今吕氏外戚被废后,代王又以军功立身,齐地还有强藩在外,这以后的大汉,还有不少热闹看呢。”召平笑了笑道。
“你倒是超然。”彻讥讽道。
召平道:“前日,我听人说,代王曾送韩国公一首诗,有几句,老朽最为爱甚。”
“什么诗?”彻问道。
召平苍声道:“青史几行名姓,郏山无数荒丘,前人田地后人收,说甚龙争虎斗?”
蒯彻闻言,陷入久久的沉默。
“功名利禄,虽是过眼云烟,但又有几人看透呢?既然都看透了,那人之一生,又有何趣味?”彻嗤笑道。
召平也不反驳,饶有兴致问道:“你这段时间,没有让人在市井散播流言,助代王扬名?”
显然对先前吕释之父子因流言而下,察觉出一些不对劲。
蒯彻道:“不需我多此一举了,汉大战,举国关注,纵然是百姓口口相传,也足以让代王贤能威德之名传遍大汉!”
召平笑了笑,也不再多言。
这个蒯彻,也算是寻到了可辅佐的明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