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、就职，这两个都是草草进行的。
对于魏乐府来说，这都是虚的，只不过流程不得不走，要是不走的话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。
成了泰元联邦国总理后，魏乐府发现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情，如果任务完...
青穹城的天，是灰的。
不是被云遮住的灰，而是被一种泛着铁锈色的薄雾浸透的灰。那雾不散，不飘，像一床浸了陈年血水的破棉被，沉沉压在青穹城三十六道青铜城垣之上。城内楼宇参差，飞檐翘角尚存旧日气象，可檐下灯笼早已熄灭，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森白木骨，仿佛整座城正从内里溃烂。
魏乐府站在青穹城西三十里的断龙岗上，脚下是崩塌半截的旧驿道，碎石缝里钻出几茎枯黄野草，草尖凝着细密水珠——不是露，是雾气冷凝的微毒液滴。他没穿联邦制式玄甲，只一身鸦青短打，袖口与裤脚皆用黑绳扎紧，腰间悬着毕方剑柄，鞘已弃，只剩一段乌沉沉的金属握把，表面蚀刻着八道螺旋浅痕，那是曹璟最后加装的功率调节环。
他身后，三百零七名“青穹先遣营”静默列阵。无人披甲，亦无旌旗。人人左臂缠着一条灰布，布上以朱砂点画一只歪斜鸟形——不是毕方，是青穹本地传说中衔火报丧的“灰鹊”。这标识是魏乐府昨夜亲手所绘，一笔一划，不工整，却带钩刺。
“陶委员长。”副统领林砚俯身递来一张叠得方正的绢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圣皇烈帝国‘青穹守备司’的布防图，真章国谍网三个月前送来的。但……有三处标红位置，今日凌晨刚被抹去。”
魏乐府没接。他抬起左手，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轻轻一划，一道细血线立刻渗出。他将血珠抹在毕方剑柄末端一处隐秘凹槽里。刹那间，剑柄内部传来细微嗡鸣，八道螺旋痕依次亮起幽蓝微光，最末一道亮得刺眼——那是功率调节环的第七档，也是曹璟设下的安全上限。
“抹去？”魏乐府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生铁，“不是换地方了。换到地下。”
他指尖血珠未干，目光已投向远处青穹城东北角——那里本该是守备司粮仓所在，如今却矗立着一座新筑的、通体漆黑的方形高塔。塔顶无檐无脊，只有一圈环形凸起，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状金属，在灰雾里泛着死鱼肚皮般的黯光。
“灰鹊报丧，不报地上事。”魏乐府收回手，血珠在风中迅速干涸成褐斑，“报的是地底喘气的声音。”
林砚瞳孔骤缩。他忽然想起青穹城志里一句被删改三次的残句：“……地脉有异动，初以为龙蛰，后掘三丈，见人面铜管九十九，口喷白雾，触者筋软。”
魏乐府迈步向前，靴底碾碎一颗石子，脆响惊起岗上一只瘦骨嶙峋的乌鸦。他边走边解下腰间毕方，剑柄在掌心一旋，咔哒轻响，三段伸缩节瞬间弹出，化作一柄三尺余长的鞭形武器。鞭身暗银，表面并非光滑，而是布满倒钩状凸起，每道凸起尖端都凝着一点幽蓝冷光——那是高能等离子体被强约束后逸散的辐射辉光。
“通知‘泥菩萨’小组，”魏乐府脚步未停，声音却清晰传入林砚耳中，“按预案B，凿开青穹东门地下三丈的‘归墟井’。井壁有铜管，见即断。断管时若喷白雾，立刻退至井口，泼桐油，焚。”
林砚喉结滚动：“归墟井……那是青穹城建城时埋的‘镇龙桩’，传说直通地心，万不可开！”
“传说？”魏乐府忽地顿足，侧首一笑，那笑容毫无温度，右颊肌肉牵动时，竟隐约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细纹，如活物般微微游动——铜皮铁骨天赋被动触发，正悄然强化他面部神经对痛觉的屏蔽。“圣皇烈帝国拿活人填桩，填了七百二十三年。你猜，那些桩里镇的，真是龙？”
他不再解释，手腕轻抖。毕方鞭身骤然绷直，鞭梢流星锤轰然弹出！锤头非金非铁，而是由纯粹压缩等离子体构成的球形光团，表面疯狂旋转着无数细小电弧，发出高频嘶鸣。锤头离鞭身仅半尺，却已将周遭空气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灼热波纹。
“走。”魏乐府吐出一字，鞭梢垂地，拖出一道焦黑裂痕，如犁开大地的黑色闪电，直指青穹东门。
青穹东门，早已不叫东门。
城门楼匾额被卸，取而代之是一块丈许黑铁板，上以赤金熔铸二字：【圣巢】。两扇包铜城门洞开，门内并非街道，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，坡度三十度，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发光晶石，幽绿光芒映照下，甬道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绒毯——不是地毯，是干涸凝固的血浆，踩上去发出沉闷粘滞的“噗嗤”声。
魏乐府独自一人踏进甬道。
三百先遣营留在门外，林砚死死攥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他看见魏乐府的背影消失在绿光深处，也看见那柄毕方在主人手中无声悬浮，鞭身微微震颤，幽蓝光点如呼吸般明灭。更令他窒息的是——魏乐府走过之处，两侧晶石光芒竟在缓缓变暗，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吸走了所有光热。
甬道深达千级台阶，魏乐府走得极慢。每一步落下，脚下血绒毯便无声塌陷一圈，露出底下惨白石阶。石阶缝隙里，钻出细密如发的黑色菌丝，菌丝顶端鼓着米粒大小的脓疱，随他靠近而微微搏动。
他数到第七百二十三阶时，停步。
前方甬道尽头，并非城内街市，而是一面巨大圆弧形墙壁。墙上没有门，只有一幅巨幅浮雕：九十九条盘绕升腾的巨蟒，每条蛇首皆衔着一枚浑圆卵，卵壳上裂开细纹，内里隐约透出猩红微光。浮雕正中央，是一双巨大的、闭合的眼睑，眼睑边缘蚀刻着细密符文，此刻正随着魏乐府的注视，极其缓慢地……向上掀起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，没有眼球，只有一片翻涌的、粘稠的暗金色液体。
魏乐府抬手，毕方鞭梢流星锤缓缓升起，悬停于他眉心之前。锤头光晕暴涨，将他半张脸染成炽白，另半张则沉在阴影里，右颊那道淡金细纹愈发清晰，竟似要挣脱皮肤而出。
“玛利亚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甬道中激起层层回响，每一声都撞在浮雕蛇身上，震落簌簌黑灰，“你心跳太快了。”
话音落，浮雕中央那双巨眼猛地睁开！
暗金色液体轰然泼洒！并非射出，而是如活物般延展、拉长，化作九十九条暗金长舌，每条舌头上都托着一枚搏动的猩红卵，直扑魏乐府面门！舌面滑腻，分泌着腐蚀性黏液，所过之处，石阶滋滋冒烟，血绒毯瞬间碳化。
魏乐府不退反进。
右脚悍然踏前半步，整个身体拧转如弓，毕方鞭身在他臂膀带动下骤然加速！幽蓝鞭影化作一片混沌光幕，流星锤率先撞上第一条暗金长舌——没有撞击声，只有令人牙酸的“嗤啦”锐响！锤头高温等离子体与暗金液体接触的刹那，竟蒸腾起大股暗紫色蒸汽，蒸汽中传来凄厉尖啸，似有万千婴孩同时啼哭！
第二条长舌袭来，魏乐府腰胯急旋，鞭身如毒龙摆尾，鞭梢尖刺狠狠刮过舌面，硬生生削下一大片暗金组织！组织落地即燃，火焰幽绿，烧尽后余下灰白结晶粉末。
第三条、第四条……魏乐府的身影在九十九条长舌的围攻中化作一道残影。他不再挥鞭，而是以鞭为轴，自身为轮，在狭小空间内高速旋转！毕方鞭身绷成一道笔直光柱，鞭梢流星锤拖曳出数十道炽白光轨，光轨交叉处，空气被撕裂，形成细小的真空涡流。暗金长舌一旦卷入涡流，便如投入绞肉机的血肉，瞬间被无数高速旋转的鞭身尖刺切割、搅碎！
灰雾弥漫，暗金碎屑与猩红卵液泼洒如雨。
魏乐府旋转之势越来越快，衣袍猎猎鼓荡，发丝根根倒竖。他右颊淡金细纹已完全浮现，蜿蜒至耳际，皮肤下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。每一次旋转，毕方鞭身幽蓝光芒便暴涨一分，辐射强度几何倍增！甬道两侧晶石光芒彻底熄灭，墙壁上浮雕蛇身开始出现蛛网状裂痕，裂缝中渗出暗红浆液。
第七十七条长舌被绞碎时，魏乐府猛然顿住！
旋转戛然而止，他单膝跪地，左手撑住地面，剧烈喘息。汗水刚渗出皮肤，便在毕方逸散的辐射高温下“滋”地蒸干，只留下盐霜般的白痕。他面前，仅剩最后两条暗金长舌，悬停半空，微微颤抖，舌面上猩红卵的搏动已变得微弱而紊乱。
“圣子胚胎……”魏乐府抬头，目光穿透最后两条长舌，死死钉在浮雕中央那双巨眼深处，“还没……没成形。”
他咳了一声，喉头涌上腥甜，却强行咽下。右手五指猛地攥紧毕方剑柄，指节爆响！剑柄内部传来不堪重负的“咯咯”声，第八道螺旋痕——那被曹璟设为绝对禁用的最高档位——骤然亮起刺目白光！
“那就……提前收割。”
毕方鞭身瞬间膨胀！幽蓝光芒被压缩至极致，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炽白光束！光束前端，流星锤彻底消融，凝聚成一点针尖大小的、绝对致密的白色光点！
魏乐府双臂擎天，将那点白光，悍然刺向浮雕巨眼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声极轻微的、如同琉璃杯坠地的“叮”。
白光点触及巨眼的刹那，整幅浮雕无声龟裂。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至每一条蛇身、每一枚猩红卵。裂痕内，没有碎石迸溅，只有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白色光丝透出，光丝所及，暗金长舌、猩红卵、甚至魏乐府脚下血绒毯，全都静止、凝固、然后无声湮灭，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。
浮雕巨眼彻底崩解，露出其后幽深黑暗的通道。黑暗深处，传来一声极其遥远、极其愤怒的咆哮，那咆哮中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暴虐，仿佛远古神祇被蝼蚁亵渎。
魏乐府拄着毕方，缓缓站起。他左臂衣袖已尽数焚毁，露出小臂皮肤——那上面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细密焦痕，深可见骨，却无一丝鲜血渗出。伤口边缘，淡金色细纹如活蛇游走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焦黑组织，新生皮肉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。
他低头，看向自己右掌。毕方剑柄表面，第八道螺旋痕的白光正缓缓黯淡，最终熄灭。剑柄内部，传来细微而清晰的“咔”一声——那是曹璟预设的安全熔断机制启动，永久锁死了最高功率档位。
“四十五天……”魏乐府抹去嘴角一丝血迹，望向黑暗通道深处，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，“还剩四十四天。”
他迈步，踏入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身后，甬道墙壁上，九十九条巨蟒浮雕彻底化为齑粉，簌簌飘落。唯有地面，那滩被他踏碎的血绒毯之下，石阶缝隙里，一株细弱的、通体莹白的小花，正悄然钻出嫩芽。花瓣尚未舒展，花蕊深处，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，正随着魏乐府离去的方向，极其微弱地……搏动了一下。